宋迟宴回到海城的第二天，冬日的阳光出奇地好。阳光透过宋宅客厅整面的落地窗洒进来，在柚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斑。窗外的庭院里，几株腊梅正开得热闹，鹅黄色的花瓣在光线下几乎透明，幽香被暖气烘着，若有若无地飘进室内。

宋廷玉坐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，手中捧着一杯热茶。老爷子虽已年过七旬，但腰背挺直，眼神清明，身上那件深灰色的中式外套熨帖得体，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。他打量着这个儿子在海城置下的家业——装修雅致而不张扬，家具多是红木，墙上有几幅不错的字画，博古架上陈列着些瓷器。算不得奢华，但处处透着底蕴。

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宋佳琪穿着米白色的居家服下来，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，看到客厅里的人时，她脚步顿住了。

“爷爷？”她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惊讶，随即快步走下楼梯，“您怎么来了？”

宋廷玉放下茶杯，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：“琪琪，爷爷来看看你。”自打儿子带孙女来海城发展，他每年只在春节时见孙女一面。此刻看着孙女明显消瘦的脸颊，他心中既疼惜又恼怒——宋家的掌上明珠，竟被人逼到这般境地。

宋佳琪上前握住爷爷的手。老人的手温暖而干燥，指节有些粗大，那是年轻时打拼留下的痕迹。她鼻子一酸，声音低了下去：“都是琪琪没用，让您跟着辛苦奔波。”

“胡说。”宋廷玉另一只手揉了揉孙女的发顶，动作轻柔，语气却斩钉截铁，“你是我宋家的掌上明珠，敢动你，爷爷怎么能饶得了他。”

这话说得平静，却让站在一旁的冯秋雨心头一凛。她知道，老爷子这次亲自来海城，事情绝不会轻易了结。

宋佳琪转头看向父亲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口：“爸，我那个朋友……救了我的那个，现在因为他帮了我，被周家记恨上了。能不能……帮帮他？”

客厅里安静了一瞬。阳光在空气中缓慢移动，能看见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浮沉。

“就是那个王琦？”宋迟宴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他听妻子说过王琦对女儿恶劣的态度，心中本就不喜。更何况，那小子似乎还对女儿有某种特殊的影响——这让他既感激又警惕。

宋佳琪点了点头，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：“嗯。能帮帮他吗？毕竟是因为我的事，他才受了连累。”

“你是不是相中那小子了？”宋廷玉忽然笑着问，眼神却锐利地观察着孙女的反应。

宋佳琪一愣，旋即失笑：“怎么会？我只是心里过意不去。”话虽这么说，她脑海中却闪过一个念头：如果王琦真的出了事，她就再也听不到那个声音了。那个能在深夜里安抚她、让她终于能睡着的、带着怒气的声音。

这个想法让她心头一紧。

“周家这次折了面子，肯定要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。”宋迟宴走到窗边，望着庭院里的腊梅，声音有些沉，“要想保住那小子，恐怕很难。神仙打架，很难不伤及无辜。”

“那怎么办？”宋佳琪的声音提高了些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，“不能因为他帮了我，就让他来扛这一切吧？”

“这次我们去北城，周灿生把周凯揍了一顿，逼他发誓不再招惹宋家。这件事，明面上到此为止了。”宋迟宴转过身，目光复杂地看着女儿，“如果现在我们出尔反尔，主动打破这种平衡，就给了周家由头。”

宋佳琪沉默了。她当然明白这是两大家族的博弈，背后牵扯的利益太多。她低下头，手指紧紧攥着衣角，半晌才轻声说：“那怎么办？”

这话更像是自言自语。说完，她默默转身上楼，背影在楼梯转角处消失。

看着她离去的方向，宋迟宴看向父亲。

宋廷玉端起已经微凉的茶，缓缓喝了一口，放下杯子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：“既然人家是救了琪琪，总不能坐视不理。这也不是我们宋家人做事的风格。”
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联姻？”宋迟宴立刻领会了父亲的暗示。

“我只是怕，如果不救他，万一对方出了事，”宋廷玉的目光变得深远，仿佛在回忆什么，“这会成为琪琪一辈子的心结。还记得那个环卫工人吗？”

这话让宋迟宴和冯秋雨同时一震。

那是宋佳琪七岁被绑架时的事。一个环卫工人偶然发现了不对劲，在报警和试图营救的过程中，被绑匪同伙的车撞死了。后来宋家给了那家人丰厚的补偿，但当年只有七岁的宋佳琪得知工人已死的消息后，整整一个月没开口说话。她一直认为是自己害死了那个人。

“琪琪就是太重情义了，”宋迟宴叹了口气，“我也是担心这一点。”

“可是，那个王琦……我感觉配不上我们家琪琪。”冯秋雨终于忍不住开口。她把电话里王琦对女儿的恶劣态度，以及自己去对方公司试探却被戏弄的事说了一遍。

“那说明这小子知道趋利避害，不是个傻子。”宋廷玉分析道，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，“而且他应该已经猜到了你的身份，才会故意指错路。”

“如果他真的对琪琪的病有帮助，”宋迟宴沉吟道，“帮帮他倒也无妨。”这话里的重点很明显——他看中的，是王琦竟然能让女儿睡个好觉。

冯秋雨还想说什么，但想到女儿这些年被失眠和噩梦折磨的样子，心又软了下来。她最后只低声说：“我还是觉得他有些油嘴滑舌的，不靠谱。”

“你先去征求一下琪琪的意见吧。”宋廷玉提醒道，随即起身，在管家的陪同下往客房走去。

------------

二楼，宋佳琪的房间。

冯秋雨推门进来时，看到女儿正坐在飘窗上，望着窗外发呆。冬日的阳光照在她侧脸上，能看见细小的绒毛，也照出了她眼底淡淡的青黑——那是长期失眠留下的痕迹。

听到动静，宋佳琪回过头。冯秋雨走过去，在她身边坐下，把刚才客厅里的谈话，特别是联姻的提议，轻声说了一遍。

“联姻？”宋佳琪怔住了，随即反应过来——是啊，如果她和王琦在一起，王琦就算是宋家人，周家自然不敢再动他。

“你愿意吗？”冯秋雨握住女儿的手，那手冰凉，“我觉得不值得。那个王琦配不上你。或许周家不敢那么大胆，顶多就是让他们损失一点钱，我们回头补偿给他不就行了。”

宋佳琪像是根本没听到母亲的话。她抬起头，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坚定：“妈，你的手机借我用一下，我打个电话。”

她的手机号已经被王琦拉黑了。

冯秋雨把手机递给她，宋佳琪接过后，看着母亲：“我要打个电话。”她不希望母亲听到王琦可能爆发的暴躁声音——她不想王琦因此得罪母亲，更不想让母亲听到那个对她有特殊安抚作用的声音。

冯秋雨猜到了女儿的心思，轻轻叹了口气，退出房间，带上了门。

电话接通了。那头传来王琦熟悉的声音，带着惯有的不耐烦：“谁？”

“是我，宋佳琪。”她顿了顿，直接切入主题，“我有一个提议。我们联姻——订婚就可以。这样你就是宋家的人，周家不敢动你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。

然后传来一声清晰的嗤笑：“不用。”

宋佳琪没有感到被拒绝的尴尬——或者说，此刻她顾不上尴尬。她只想帮他脱困：“那你不愿意联姻，打算怎么解决这件事？”

“那就不劳你费心了。”王琦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大不了出国躲一段时间。”

“你宁愿出国避难，也不愿意接受我？”宋佳琪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，自己竟然如此卑微地去求一个男人和自己联姻。这念头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烫，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委屈——她是在救他啊。

电话那头的王琦似乎也没想到宋佳琪会如此“讲义气”。他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：“我是为你好。你和我哪怕只是订婚，以后就变成二手货了。男人二手的没事，女的就很难再嫁到好的了。”

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，宋佳琪愣住了。几秒后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平静得不像自己：“我不需要你替我着想。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。”

“没想到你还真是仗义。”王琦的声音里带上了点调侃，“我觉得我俩拜把子比较合适。你让你爸收我做干儿子得了！”

这话半真半假，但宋佳琪听出了其中的拒绝。她还想说什么，电话已经被挂断了。

她握着手机，坐在飘窗上。窗外的阳光依然很好，腊梅的香气隐隐飘上来。但她却觉得有些冷，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。

王琦不愿意和她联姻。宁愿出国躲难，宁愿面对周家的报复，也不愿意和她扯上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