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冬的风，像是淬了冰的刀子，刮在脸上生生疼，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，顺着鼻腔直往肺腑里钻，冻得人浑身血脉都像是要凝滞。

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，沉甸甸的乌云翻涌不休，鹅毛大雪漫天狂舞，密密麻麻的雪片砸在车顶、地面、人的肩头，不过半日功夫，就将整条蜿蜒的山道彻底覆盖，天地间只剩一片刺目的白。

毛草灵裹着一身并不算厚实的素色锦袄，蜷缩在和亲车队的马车里，指尖依旧冻得泛青。

车外风雪呼啸，发出呜呜的声响，像是冤魂在山间啼哭，听得人心里发慌。马车早已停稳，不再有半分前行的动静，车轮深陷在厚厚的积雪里，车辕被冻得僵硬，任凭拉车的马匹如何奋力嘶鸣，都再也挪动不了分毫。

她掀开一条车帘缝隙，冰冷的风雪瞬间灌进车厢，冻得她打了个寒颤。

放眼望去，整条和亲车队都被困在了这条狭窄的山道上。

山道本就崎岖难行，一侧是陡峭的山壁，岩石突兀，积雪随时可能崩塌滑落；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山涧，雪雾弥漫，望不见底，一旦失足，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。路面早被厚厚的冰雪覆盖，光滑如镜，车轮碾过，只会留下浅浅的印痕，转眼又被新雪填满，根本无从着力。

车队绵延数十丈，数十辆马车横七竖八地停在山道上，拉车的马匹浑身覆雪，口鼻中喷着白气，疲惫地耷拉着脑袋，时不时发出几声哀鸣，早已没了启程时的精气神。负责护送的唐朝禁军、随行的宫人、丫鬟，一个个浑身落雪，面色冻得青紫，站在风雪中瑟瑟发抖，脸上满是绝望与疲惫。

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，彻底断了他们前行的路。

三天前，车队辞别沿途驿站，踏入这片连绵的群山，原本想着赶在天气晴好时尽快通过，早日抵达乞儿国边境。谁曾想，前一日还天色微明，一夜之间，就变了天，暴雪骤至，封死了整条山道，进不得，也退不得，彻底陷入了绝境。

“这鬼天气！怎么说下雪就下雪，连半点征兆都没有！”

车外传来禁军护卫的咒骂声，声音被寒风刮得断断续续，满是焦躁与无奈。

“队长，这雪越下越大，再这么困下去，咱们都得冻死在这山里！”

“干粮已经不多了，炭火也快耗尽，马匹都快撑不住了，更何况是人！”

“早知道就不接这趟差事，护送一个假公主去蛮夷之地，到头来还要把命丢在这，不值当！”

抱怨声、叹息声、焦躁的议论声，在风雪中此起彼伏，原本还算规整的车队，渐渐变得混乱起来。

这支和亲车队，看似光鲜，实则本就人心不齐。

护送的禁军，大多是京城中混日子的兵丁，本就不愿远赴苦寒的乞儿国，一路西行早已满腹怨言，只是碍于军令不敢发作；随行的宫人丫鬟，皆是宫中挑剩的，或是被牵连发配的下人，吃不得半点苦，一路奔波早已怨声载道；就连领头的护送将领李都尉，也只是个朝中无靠山的中层武将，接下这趟苦差，本就满心不情愿，遇事更是没了主心骨。

此前遭遇劫匪，靠着毛草灵巧计退敌，众人尚且能勉强稳住心神，可如今面对这无情的天灾，无尽的饥寒与绝望，彻底击溃了众人的心理防线。

毛草灵放下车帘，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，眉头紧紧蹙起，心中一片沉凝。

她从现代穿越而来，前世是锦衣玉食的富家公主，何曾见过这般恶劣的绝境，更何曾体会过饥寒交迫的滋味。

离开倚红楼不过数日，她从一个即将身陷风尘的青楼女子，摇身一变成了远赴和亲的公主，本以为抓住了改变命运的一线生机，却不想，刚踏上和亲路，就接连遭遇劫难。

劫匪刚退，风雪又至，上天似乎非要将她逼入绝境。

车厢内没有炭火，寒气一点点渗透进来，冰冷刺骨。她怀中揣着一个小小的暖炉，里面的炭火早已熄灭，只剩下一丝余温，很快也被寒风吞噬。腹中更是空空如也，从昨日午后到现在，她只吃了半块冰冷发硬的干粮，喝了几口雪水，饥肠辘辘，浑身乏力。

她能清楚地感觉到，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冷，力气在一点点流失，若是再这么困下去，不用等别的灾祸，所有人都会冻死、饿死在这茫茫雪山之中。

“公主，您冷不冷？奴婢把棉袄脱下来给您。”

贴身丫鬟春桃冻得嘴唇发紫，浑身瑟瑟发抖，却还是挣扎着想要脱下自己的外衣，一脸担忧地看着毛草灵。

春桃是临行前宫中指派给她的丫鬟，身世可怜，性子温顺，一路以来对毛草灵还算忠心。

毛草灵连忙拉住她，摇了摇头，声音带着几分沙哑，却异常坚定：“不必，你穿着吧，若是你也冻坏了，咱们就真的没人搭伴了。”

她深知，在这绝境之中，每一分暖意都至关重要，她不能只顾自己。

更何况，她现在的身份是和亲公主，是这支车队名义上的主心骨，即便心中再慌乱，再恐惧，也不能表现出半分。

一旦她先乱了，整个车队就会彻底溃散，所有人都将万劫不复。

“可是公主，您身子金贵，若是冻出个好歹，可怎么好……”春桃眼眶泛红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，又被冻得不敢落下，“这雪再不停，咱们都要死在这山里了，我听说，这山里还有野狼，夜里会出来觅食……”

一句话，让车厢内的气氛愈发凝重。

毛草灵心中一沉。

她并非没有想过这些危险，暴雪封山，缺衣少食，再加上野兽出没，这支毫无战斗力的车队，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。

绝望的情绪，如同这漫天风雪，一点点侵蚀着每个人的心智，车外的躁动声越来越大，军心、人心，都在濒临崩溃的边缘。

“外面吵什么！”

就在这时，车外传来护送将领李都尉厉声的呵斥声，可他的声音里，也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躁，根本压不住众人的抱怨。

“都尉，咱们不能再等了！要么往前闯，要么往后退，再这么耗着，只有死路一条！”一个禁军小校大声喊道。

“往前是冰封山道，根本走不了，往后退，山路被积雪掩埋，连回头路都没有！”李都尉无奈地低吼，“本将也想走，可怎么走！”

“那就在这等死吗？我家里还有妻儿老小，我不想死在这！”

“干脆散了吧，各自逃命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！”

“对！逃命吧！留在这也是死！”

有人带头起哄，原本就紧绷的人心瞬间崩断，几个年轻的禁军士兵当即就要解下盔甲，想要独自逃离车队，进山寻找生路。

混乱一触即发。

一旦有人逃离，其他人必定会纷纷效仿，车队瞬间就会分崩离析，在这茫茫雪山里，单独行动无异于自寻死路，要么冻死饿死，要么被野兽吞噬，绝无生还可能。

毛草灵听得心头一紧，再也坐不住，伸手推开马车的门，不顾漫天风雪，径直走了下去。

双脚落地，冰冷的积雪瞬间浸透了鞋面，寒气顺着脚底直冲头顶，她打了个寒颤，却依旧挺直了脊背，一步步朝着混乱的人群走去。

她穿着一身素色公主裙袄，尽管被寒风吹得发丝凌乱，周身却透着一股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沉稳与坚定，原本在青楼中养成的那股隐忍怯懦，在这绝境之中，被硬生生逼出了几分风骨。

众人看到她现身，一时间都愣住了，喧闹声戛然而止，纷纷看向这位身份特殊的和亲公主。

在他们眼中，这位公主不过是个替代品，是从青楼里挑出来的卑贱女子，一路以来沉默寡言，看似柔弱可欺，根本没人真正将她放在眼里。若不是此前退劫匪时她展现出了几分聪慧，恐怕早已被众人随意轻慢。

此刻，她不顾风雪，主动走出马车，倒是让众人心中生出了几分诧异。

李都尉连忙上前，对着毛草灵拱手行礼，面色尴尬：“公主，风雪太大，您快回马车里歇息，末将已经在约束众人，不会有事的。”

他嘴上这么说，心里却清楚，如今早已约束不住，人心散了，再怎么呵斥都是无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