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州前线，傍晚。

日头已经偏西。

李玄骑在马上，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正在退去的黑影上。

汤国大军撤得很快，前锋已经消失在东南方向的丘陵后面了，后队还在拼命赶路。

此战大胜。

李玄在心里头把这四个字掂量了一下，嘴角微微扯了一下。

他偏过头，目光从余安武身上扫过去，又落到队伍两侧那些士兵脸上。

那些兵甲胄上沾着泥和血，有人手里还攥着长枪，可眼睛里都带着光。

打赢了......

他收回目光，又往东南方向看了一眼。

汤军撤得仓皇，连阵亡的同袍都没来得及收殓，战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，有汤军的，也有汉军的。

几个民夫正在埋头翻捡，把受伤的士兵从死人堆里扒出来，用门板抬着往后方送。

李玄看着那些民夫的身影，心里头盘算着后续的安排。

汤军此战折了至少三千人，士气已经彻底垮了，短期内不可能再组织起像样的攻势。

余安武这一仗打得稳，没贪功冒进，没给汤延反扑的机会。估计要不了多久，汤国那边就会派人来求和了。

王孝杰那边虽然还没传来捷报，可早上的军报上说，燕丹的军队已经被压制，粮道也断了，撑不了几天。

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。

“咳咳......”

突然，他偏过头，把嘴挡在肘弯里，闷闷地咳了两声。

咳嗽声极小，可旁边的人还是听见了。

余安武策马在侧，一直看着李玄。

从他看见李玄的那一刻起，余安武就没怎么移开过目光。

李玄一咳，余安武的身体立刻绷直了。

他嘴唇动了一下，刚想说什么，可李玄已经直起了身子，朝他摆了摆手，脸上挂着那种跟往常一模一样的、让人安心的笑。

“无妨。”

两个字，说得云淡风轻。

换了旁人，说不定就信了。

可余安武不信。

他跟着李玄太久了。

李玄的身体是什么底子，他比谁都清楚。

几个月前，李玄还能骑在马上连着赶三个时辰的路，精神抖擞。前些日子，李玄还能在军帐里熬一整夜，天亮之后依旧批阅文书。

可现在呢？

骑了一个时辰的马，脸色就发白了。咳完一阵，要缓好几息才能重新开口说话。

这不是“无妨”的样子。

余安武的眉头拧着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他偏过头，看了旁边几个将领一眼，那几个人也是一脸忧色。

一个副将低着头，盯着马鞍上的皮革，不吭声。另一个偏过头，看着远处那片烟，假装没听见那阵咳嗽。

可他们的肩膀都微微绷着，攥紧着缰绳。

余安武忍了一路，终于没忍住。

他策马往前凑了半步，压低声音开口了。

“节帅，您要不还是先回去......”

“行了行了。”

李玄没等他说完，笑着打断了他。

他直起腰背，胸膛挺了挺，脸上努力露出那副豪迈的神色。

他目光扫过余安武那张绷紧的脸，又扫过旁边那几个将领，嗓门拔高了几分。

“你们忘了我起兵之时所说的话了吗？”

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，余安武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
他低下头，攥着缰绳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
李玄的目光还在那几个将领脸上扫着，明显是在等一个回答。

一个跟了他几年的老部将抬起头，嘴唇哆嗦了一下，声音沙哑，一字一顿地把他当年说过的话又念了一遍。

“节帅曾经说......同生共死......逢战必先......绝不做那让兄弟在前卖命、自己躲在背后享福之事......”

他说得很慢，每个字都咬得很重。

旁边几个将领听着，没人接话，可那话里的分量，压在他们胸口上，沉甸甸的。

李玄听完，点了点头，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。

“那不就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