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：物是人非

蝶花镇，素心医馆。

一辆马车安静的停在医馆门前，车边一位中年妇人独立于寒风中，衣着素朴，面容恬淡，目光平静的看向街道尽头。

“母亲，外头风大，你还是到车里头等着吧！”一个绯衣少女从马车里走下来，她披一件绯色的披风，面色白皙明净，五官虽生得并不出彩，但自有一种恬静秀雅的气质，她下了马车，伸手去扯中年妇人的衣袖，道：“那位安大夫出门了，也不知多久回来，你身子不好，别再招了风！”

“我哪里就那么虚弱了？”中年妇人慈爱看她，“你哥哥呢？还睡着吗？”

绯衣少女点头，面现忧色，低低问：“母亲，你说那位安大夫能治好哥哥的腿吗？”

“不知道！”中年妇人轻叹，“总得试一试吧！”

“要是能治好就好了！”绯衣少女掠了车内沉睡的兄长一眼，喃喃道：“腿若好了，哥哥便能重新活过来了！”

中年妇人眸中涌起一团热流，她不说话，盯着车内的儿子看了一会儿，便重又将目光移向街道尽头。

因为一直在刮着细细的北风，虽然阳光还算灿烂，天气仍然很冷，黄昏时分，街道上十分冷清，行人见不到几个，只见北风卷着落叶在街道上横冲直撞，让人心生沧凉。

中年妇人自中午便来，一直等到夕阳西下，等得浑身凉透，正想着回马车内暖一暖，忽听一阵马蹄声响，三匹骏马出现在街道上，为首的那一个白衣飘飘，踏着夕阳橙红的余辉而来，让妇人凉透的一颗心又莫名暖起来。

安若素在医馆门口翻身下马，妇人急急上前一步，殷殷问：“可是……安大夫吗？”

“是！”安若素看着她微笑，“景夫人，许久未见，别来无恙？”

景氏怔了怔，下意识问：“你叫我景夫人？”

“景夫人若是不喜欢，我叫你二娘也是可以的！”安若素笑答，“不过，我私下里总觉得，您会更喜欢景夫人这个称呼！”

景氏呆呆看她，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着，却始终无法认出面前这个白衣女子，倒是一旁的绯衣少女眼尖，惊叫：“你是……大姐？”

“若兮，两年没见，你好像又长高了！”安若素呵呵笑起来。

安若兮不说话，一双清秀的丹凤眼灵活的审视着她，嘴里喃喃惊叹：“你真的是大姐吗？为什么我觉得像做梦一般！”

安若素笑笑，伸手掐她的腰眼，打趣问：“疼不疼？”

“疼！”安若兮龇牙咧嘴。

“所以，不是做梦！”安若素眯眼笑。

“可是……”安若兮看着她，半晌，轻叹：“还是像做梦！”

“你真是素丫头？”一旁的景氏惊讶到了极点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又问：“我记得你刚刚说……你是安大夫，你什么懂医术了？”

“景夫人不知我遇仙了吗？”安若素自嘲的笑，“前阵子我和花花被三姨娘打断双腿，扔到青冥山清修，快饿死的，突然遇到了一位仙人，仙人救我命教我医术，现在整个雪歌城都知道我有这本事，景夫人怎么不知道？”

“我们整日待在庄子里，与世隔绝一般，倒不曾知道有这种事！”景氏满面狐疑，显是并不信她所讲，只是站在面前这女子，那模样那身段与安府的大小姐安若素一模一样，又不由得她不信。

然而，模样身段是一样，但那性子明显是变了。

自从被害失身，生女又毁容之后，这位大小姐就彻底变行尸走肉，那眼中再没半分活人气，可眼前这位大小姐那眼睛却活泛得很，黑眸滴溜溜乱转，透着股说不出的活泼灵秀，说话时红唇微扬，笑意盈盈，伶牙俐齿，再不是她印象中的死气沉沉状。

她怔怔的看了半晌，觉得匪夷所思，回味着安若素说的话，忽又是一惊：“你刚说什么？胡氏竟然把你和花花扔到青冥山？这个女人，当真丧心病狂！你们现在怎么样？你娘她……”

她眸中满是愤慨同情之色，令安若素心中暖意洋洋，低叹道：“旁人都只注意我的后半段话，好奇我为何变化这么大，唯独夫人将我前半段听进了心里，还记挂我娘，若素心里……真的很感动！”

景氏一怔，随即苦笑：“素丫头，我的记挂，没半点用处，你别说这些话来臊我好不好？”

“夫人自顾不暇，连轩弟都没能护周全，当然无力顾及他人！”安若素看着她，缓缓道：“再者，如果当初母亲听您的话，或许我们和夫人都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境地了！”

“你母亲心地纯善，性情清高，做不来那些龌龊的事，不然，也不会被胡凝霜那贱人算计！”景氏慨叹，“事已至此，再说那些过往之事，也没用了！”

“那也未必！”安若素摇头，“虽然大家都饱受屈辱，终究都还活着，活着便有希望，不是吗？”

“有吗？”景氏苦笑，掠了一眼马车，眸中浮起薄雾，她长叹道：“时过境迁，我们已经坠入谷底，现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，哪里还有翻盘的可能？”

安若素笑笑，换了话题：“车里头，是轩弟弟吗？”

“是我哥哥！”安若兮急急叫，“大姐，你救救我哥哥吧！以前他拄着拐杖，还能挪几步，谁知今年一入冬，整个人都瘫了！你知道哥哥以前是什么模样，现在瘫在床上，他整个人都快崩溃了！”

安若兮说着抽抽噎噎哭起来，哭声惊动车里的安城轩，他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，听见妹妹在哭，急得往外爬，可两条腿一点力气也使不下，“咕咚”一声从马车上栽下来，摔得鼻青脸肿。

“哥哥！”安若兮飞奔过去，将他扶起，景氏也慌慌上前，埋怨道：“你醒了也不叫人一声，怎么自个儿往外冲？”

“他们是什么人？”安城轩紧张问，“若兮你哭什么？他们欺负你吗？”

一直在旁静看的雪寂言耸肩：“你多想了，我们一看就是好人不是吗？”

安城轩掠了他一眼，见是两个女人一个孩子，这才放下心来，狼狈的去擦脸上的泥灰，裸露在外面的手，竟如鸡爪一般发枯瘦，两颊深陷，形容枯槁，双目无神，哪还有半点昔日风采？

安若素看着他，心头一阵阵发酸。

她印象中的安城轩，阳光帅气，高大威猛，铁骨铮铮，他自幼习武，底子又好，十四五岁时，凭一身出神入化的奇功，打败来自月鸣风吟花颂三国的高手，一跃成为雪啼武神，后来西滇起战事，他自请去沙场杀敌，因骁勇善战，屡立战功。

只可惜，他功夫虽好，人却太过耿直，又不善言谈，整日里只知闷头做事，做到最后，立的军功被安如松抢了去，双腿也被胡凝霜施毒计废掉，不过数年光阴，竟变成这番模样，他只比自己小两岁，不过十八岁，正当青春年少，可看起来竟十分苍老。

忆及旧事，哪怕那旧事并非自己亲历，安若素心里依然感慨万端。

其实，在胡凝霜没有进门之前，安府的一妻一妾相处得还算不错。

顾清云出身名门，自幼读女戒女训，对妻妾制度并无抵触情绪，也并非没有容人之量，所以，在安明启纳景氏时，她虽然心中难过，但却一直以礼待之，从未有过刻意打压挤兑，算是位很好相处的主母。

而景氏性情平和恬淡，也无争宠之意，对顾清云也是恭敬有礼，年轻时的安明启忙于建功立业，在家的时间并不多，这一妻一妾也就常常走动，渐觉性情相投，各自有了孩子后，两人的孩子便又玩在一处，后来顾清云知道景氏心中另有所爱，根本对安明启无意之后，就更加推心置腹，两人也就相处得更好。

只是，胡凝霜入胡府之后，一切都变了。

这个女人似乎天生就是一只斗鸡，一进门即令安府后院鸡犬不宁，但她对付男人也着实有一套，她母亲是媒婆出身，后嫁给一位官大人做妾，别的知识没教多少，唯独这狐媚的功夫十分了得，安明启也厌倦了大家闺秀的清雅寡淡，乍遇到这等鲜辣媚惑的人物，简直销魂蚀魄，欲罢不能。

有了他的宠爱，胡凝霜成安府最风光的三姨娘，然而再风光终究是姨娘，胡凝霜想上位，就得把主家主母顾清云踩倒，要踩倒顾清云，自然也就得顺带着把景氏扳倒。

她往两房的院子里安插眼线，无意中得知景氏另有所爱的秘密，便设法让安明启知道，却又将这密告之名扣在顾清云头上，景氏当时也无机心，哪里想到太多，因此疏远了顾清云，自身也受到安明启嫌弃，生出的一对儿女也被疑心是野种，受到种种不公平的待遇。

等到她后来明白真相，胡凝霜已摇身一变成主母，掌管了安府后院。

顾清云心灰意冷搬出安府，景氏有意与她联手复仇，但顾清云却已毫无斗志，只想在清韵院了此残生。

于是，这残生便真的成了残生，苟延残喘，卑贱如泥，受尽欺辱，令安若素这个穿越而来的现代灵魂，也禁不住要扼腕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