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疑难杂症(2/2)

作品:《虎跃龙门

寒暄几句,便引入正题。

周明远叹了口气,道:“家父这眩晕之疾,已有三载。

初时只是偶发,近半年来愈发严重,几乎每日都发,发时天旋地转,呕吐不止,需卧床数日方缓。

人也被折腾得形销骨立,精神萎靡。

不瞒聂先生,本县稍有名望的郎中,几乎都请遍了,省城也请过两位,汤药针灸,尝试无数,总不见根本好转。

家母为此忧心如焚,我等身为人子,亦是寝食难安。

今日犬子提及先生,说是医术不凡,故冒昧相请,还望先生不吝,为家父诊视一二。

无论成与不成,周某都感激不尽。”

话说得客气周全,但也点明了病情顽固、多方名医束手的事实,无形中给了聂虎压力。

“晚辈尽力而为。请先带晚辈去见周老先生。”聂虎起身道。

周明远连忙引着聂虎,穿过回廊,来到后院一间宽敞明亮、陈设清雅、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药味的卧房。房内光线柔和,窗明几净。一个须发皆白、面容清癯却异常憔悴、双眼微闭的老者,半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雕花木床上,身上盖着薄被。床边坐着一位头发花白、面容慈祥却难掩愁容的老妇人,正是周老夫人。见有人进来,老者微微睁开眼,目光有些涣散,看了一眼,又疲惫地闭上。老夫人则连忙起身。

“爹,娘,这位是聂先生,文轩请来为您诊病的。”周明远上前,轻声对父母说道。

周老夫人看了看聂虎,眼中同样闪过一丝惊愕,但还是客气地点头示意。周老先生只是鼻子里“嗯”了一声,并未睁眼,似乎对又来一个“郎中”,已不抱什么希望。

聂虎走到床前,先对周老夫人微微欠身,然后看向周老先生,温声道:“周老先生,晚辈聂虎,略通医理,特来为您请脉。若有不适,您随时告知。”

周老先生眼皮动了动,缓缓睁开,浑浊的目光在聂虎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停留了片刻,叹了口气,声音虚弱而沙哑:“有劳了……又是白费功夫罢了……”

聂虎不以为意,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,道:“请老先生伸右手。”

周老先生依言,将枯瘦、皮肤松弛、隐隐有暗斑的手腕伸了出来。聂虎三指搭上,凝神细察。

脉象弦细而数,重按无力。弦主肝郁,细为血虚,数为有热(虚热),重按无力是气血亏虚、阴阳俱损之象。尺脉尤其沉弱欲绝,肾精大亏。寸关部略有滑象,似有痰浊。整体脉象,显示出一种“肝肾阴虚,肝阳上亢,虚风内动,兼夹痰浊”的复杂病机。阴虚为本,阳亢、风动、痰扰为标。

诊完右手,又诊左手。左手脉象与右手大同小异,只是弦象更甚,提示肝郁更重。

“老先生,可否张口,看看舌苔?”聂虎道。

周老先生配合地张开嘴。舌质红而少津,中有裂纹,舌苔薄黄而干,舌边尖红甚。这是典型的阴虚内热、津液耗伤之象。舌下络脉略显青紫,提示兼有瘀滞。

“老先生,您头晕发作时,是觉得头重脚轻,还是天旋地转?是持续不断,还是阵发性?与转头、起坐、情绪有无关系?发作前可有预兆?比如耳鸣加重、眼前闪光?”聂虎一边观察舌象,一边问道。

周老先生喘息了几下,缓缓道:“是天旋地转……像坐在船上,又像被丢进了漩涡里……一阵一阵的,厉害的时候,房子都在转,不敢睁眼,一睁眼就想吐……跟转头有关系,有时候猛地一转头,就发作了。心里烦、着急的时候,也容易犯……发作前,耳朵里嗡嗡声会特别响,有时候眼前会发花……”

“平日是否觉得口干、口苦?手脚心发热?夜里出汗吗?睡眠如何?大便是否干结?小便颜色如何?”聂虎继续问。

“口干,想喝水,但喝多了胃又不舒服……口苦倒不明显。手脚……是觉得有点热,尤其下午和晚上。夜里……有时会出一身汗,醒了就没了。睡不好,迷迷糊糊,多梦,容易醒。大便……时干时稀,不顺畅。小便……黄,夜里要起来两三次……”

问诊所得,与脉象、舌象基本吻合。

肝肾阴虚,水不涵木,肝阳偏亢,化风上扰清窍,故见眩晕、耳鸣。

阴虚生内热,虚热扰心,故见五心烦热、盗汗、失眠多梦。

肝气郁结,横逆犯脾,脾失健运,故见纳差、便溏。

久病入络,兼有瘀滞。

确是一个“本虚标实,虚实夹杂,涉及肝、肾、心、脾多脏”

的疑难重症。

先前那些郎中,或偏于平肝潜阳,或偏于健脾化痰,或偏于滋补气血,未能全面兼顾其复杂的病机,尤其对“阴虚风动”

这一核心病机,以及“久病入络”

的瘀滞,可能认识或用药不足,故效果不显,或初效后反复。

诊察完毕,聂虎心中已有定见。这病,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几分,但并非无计可施。只是,治疗需分阶段,有主次,且需患者和家属的密切配合,尤其是情志调摄和长期坚持。

他收回手,沉吟片刻,对一旁紧张等待的周明远夫妇和周文轩道:“周老先生之病,乃‘眩晕’之重症,西医或称之为‘梅尼埃病’、‘椎基底动脉供血不足’等。中医辨证,属‘肝肾阴虚,肝阳上亢,虚风内动,兼夹痰瘀’。病位主要在肝、肾,涉及心、脾。病程日久,正气已虚,邪气深伏,故缠绵难愈,多方医治效微。”

他这番话,用词专业,辨证清晰,直指病机核心,与周老先生之前的症状描述和诸多郎中的诊断,既有印证,又有更深层次的剖析。周明远夫妇虽然不懂深奥医理,但听聂虎说得条理分明,切中要害,不由得收起了最初的疑虑,神情变得专注而凝重。

“聂先生,那……这家父的病,可还有救?”周明远急切地问。

“有救,但非易事。”聂虎坦诚道,“此病如积年沉疴,如屋宇将倾,非一木可支。需徐徐图之,分阶段调治。当前急则治其标,以‘滋阴潜阳,平肝熄风,佐以化痰通络’为主,先控制眩晕频繁发作,改善睡眠、纳差等痛苦。待标证缓解,再图治本,大补肝肾之阴,益气养血,巩固根本,以防复发。整个疗程,恐怕需数月之久,且需周老先生安心静养,畅达情志,配合饮食调理,方能收全功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周明远:“而且,即便按此法调治,亦不敢保证一定能根除,但缓解症状,提高生活质量,延长发作间隔,应有七不取。”

周明远见状,心中更是感慨,对聂虎的品性医术,信服之余,更多了几分敬重。也不再强求,只是再三道谢,并表示会严格遵从医嘱。

离开周家时,暮色已深。秋夜的凉风,带着草木的清冽气息。聂虎走在回学校的路上,脑海中仍在反复推敲着那张方剂。周老先生的病,是他行医以来遇到的最为复杂系统的内科疑难杂症之一,远非“下河沿”那些跌打损伤、风寒湿痹可比。这对他而言,既是一次严峻的挑战,也是一次难得的、验证和提升自身内科辨证施治能力的契机。

他知道,周家这病例,与“下河沿”的老码头工人、与“济仁堂”救下的老乞丐,性质截然不同。后者更多是“急症”、“重症”,需要胆识和峻药;而前者则是“慢病”、“痼疾”,需要耐心、巧思和全面的调理。若能在此病例上取得良效,对他未来医道的精进,意义非凡。

而且,周家是书香门第,在县城有一定声望。若能治好周老先生的病,所带来的“名声”,将不再是“下河沿”的“小神医”,而是真正能进入县城中上层视野的、有分量的“良医”。这对他未来在县城立足、获取更多资源、乃至探查“龙门”线索,都可能产生积极影响。

当然,风险也更大。一旦无效,甚至稍有差池,之前积累的名声,恐怕会大打折扣。

但,既已接手,便无退路。唯有全力以赴,精心调治。

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,脚步加快,向着学校那点着零星灯火的宿舍楼走去。

夜色,吞没了他蓝布长衫的背影。而“文轩巷”周家宅院内,煎药的苦涩气息,正随着袅袅青烟,在秋夜的寒风中,悄然弥漫开来。一场关于信任、医术与耐心的漫长角力,就此拉开序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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