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烬合上笔记本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
洼地外围，老树皮正蹲在一块岩石后面，两只手捂着嘴，整个人缩成一团。两个年轻精灵也好不到哪去，背靠背坐着，脑袋埋在膝盖中间。

林烬从残骸里走出来，三个精灵同时抬头。

“看见什么了？”老树皮小声问。

“画。”

“画什么的？”

“画你们的大树。”林烬走到她面前。“走，回去。”

老树皮站起来，腿有点软，扶着岩石才稳住身子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洼地里的残骸，嘴唇哆嗦了两下。

“那里是……以前的家？”

林烬已经往回走了。

三百步外，营地那边隐隐传来精灵们吵吵嚷嚷挖沟的声音。

走了大约一半，林烬忽然停住脚步。

“老树皮。”

“在！”

“你们口传里说，石牙部的岩臂泰坦有多大的地盘？”

老树皮想了想。“大河两岸，加上河东的三座石山。很大很大。”

“它本体见过没有？”

“没有。”老树皮摇头。“从来没有人见过。连石牙部自己的人可能都没见过。只有祭司挂着的那块石牌……”

那块已经被他吸成普通石头的石牌。

林烬把手插进口袋，指尖碰到了笔记本的封皮。

如果岩臂泰坦的核心跟那块石牌是同一套东西，只是体量更大，那他手里的十字架就是一把现成的钥匙。

绿色宝石在十字架深处转了半圈，内壁上那条细纹的末端又亮了一下。

方向没变。

正东。大河的方向。

......

风带着厚重的泥腥味刮过土丘。林烬停下脚步。

视野越过洼地与稀疏的林木，一条宽阔浑浊的河道横在前方。河水流速极快，水面翻滚着黄泥色的泡沫。

老树皮和两个年轻精灵在土丘下蹲着。她们不敢上来，脑袋全缩在膝盖中间，连呼吸都压得很轻薄。

这里已经超出了她们口口相传的安全边界。

林烬没有理会她们的恐惧。他的视线跨过河道，落到对岸的平地上。

那是另一个世界。上百个石砌的窝棚散布在平原上，杂乱且密集，规模比现在那个破烂营地大了十几倍。窝棚群的最外围，有身披石甲的人在来回游荡。

但这都不是重点。林烬视线的落点在营地正中央。

一截巨大的灰白石臂。

它从地底下斜着插出来，高度超过周围所有的窝棚，表面布满了青青绿绿的苔藓与不规则的深长裂纹。石臂的手掌向上摊开，五根石头手指残缺了三根，断口处坑坑洼洼。

林烬把视线往下移，盯住石臂的手腕位置。

光线不够好，距离也远，但他看得足够清楚。灰白的石头表面留有一圈浅浅的刻痕。倒生世界树的图案。根朝上，树冠向下。

十字架在胸口贴着皮肤。

它有了反应。温度在两秒内爬升到了温热的状态，紧接着开始发烫。

林烬单手按住胸口隔着衣服的硬块。十字架内部的暗绿宝石转速变快了半拍，没有发出那种面临危险时的剧烈示警脉冲。

它传达过来的信息极其纯粹。林烬捕捉到了这种微妙的差别。

不是排斥。这块石头里蕴含的远古能量跟十字架确实存在属性上的差异，但十字架全盘接纳了这种诱惑。

是饥饿。

它想吃掉那截石臂，就像吃掉之前那个石牙部祭司脖子上的残缺小石牌一样。

林烬摸出羊皮笔记本。拔开笔帽，就着土丘上的风，开始在纸上画草图。

河道的宽度、流速、水面可能暗藏的落脚点。接着是窝棚的分布朝向。最后，他用笔尖在营地中央重重画了一个大圈，写上“石臂”两个字。

左侧巡逻的两人一队，间距五十步。林烬记录着这些数据，把距离和人数全部标进图里。

土丘下面的老树皮终于忍不住了。她大着胆子手脚并用爬上来半截，探出半个脑袋。

“林金大人。”她的声音在风里打飘。“咱们……现在就打吗？”

林烬收起笔，把本子揣进口袋。

“打是最后一步。”他越过老树皮往下走。“先让你们吃饱。再让你们站直。最后才轮到打。”

老树皮顺着土坡滑下来，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。她把那两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，五官挤成了一团。

“大人。”她小跑两步追上去。“站直是什么意思？”

林烬停下脚。老树皮没刹住，差点一头撞在他背上。

“你现在走路，腰是弯的。”林烬低头看她。

老树皮愣住了。她的手往自己后背上摸了两下。几十年来在森林里躲藏逃窜，弓着背走路早就成了肌肉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