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说·空白 第五章流沙河的来信(序幕五)(1/5)

作品:《黑神话残卷残卷

题记:有些人忘记自己是谁,是为了活下去。有些人想起来自己是谁,却活不下去了。

流沙河还是老样子。

浑浊的、粘稠的、卷着黄沙的河水,在八百里的河道里缓慢翻滚。河面上漂浮着白骨,有人骨,有兽骨,也有认不出是什么东西的骨头。偶尔有秃鹫俯冲下来,叼走一根漂浮的肋骨,又嘎嘎叫着飞远。

沙僧站在岸边。

不,现在应该叫他金身罗汉菩萨——至少灵山的名册上是这么写的。他披着崭新的金红袈裟,手持降妖宝杖,胸口佩戴着罗汉金印,宝相庄严。

可他还是每隔三十年就要回来一次。

像某种宿命的牵引。

今天不一样。

他手里捏着一封信。

信是今晨送到的,钉在他的禅房门外,用一根琉璃色的长针刺穿门板。信封是普通的黄纸,但墨迹里混了金粉,在灵山的晨光下微微反光。

信的内容只有三行字:

“流沙河底,第九千具骸骨。”

“左手。”

“取回你丢掉的东西。”

随信附着一枚碎片。

琉璃盏的碎片。

沙僧盯着那片琉璃。五百年了,他几乎忘了琉璃盏原本的样子——只记得打碎它的那天,玉帝的眼神冰冷如刀,卷帘大将的生涯戛然而止,他被剥去仙骨,扔进流沙河,日日夜夜受飞剑穿胸之苦。

直到遇见唐僧。

直到成佛。

“第九千具……”沙僧低声重复。

流沙河底到底有多少骸骨,他自己也说不清。五百年前他在这里为妖时,每吃一个人,就把头骨串成项链。吃了九个取经人,串了九串。

但第九千具……

他不知道。

他脱下袈裟,摘下金印,将降妖宝杖插在岸边。然后他纵身跃入河中。

河水比记忆里更冷。

也更重。

每一粒沙子都像有生命,往他皮肤里钻,往他鼻腔里灌,往他记忆深处那些被封印的角落渗透。他闭气下沉,穿过漂浮的白骨层,穿过水草纠缠的黑暗带,终于触到河底。

淤泥。

厚厚的、不知道积攒了多少万年的淤泥。

沙僧落地,脚下传来“咔嚓”的脆响——那是不知道第几千具骸骨被踩碎的声音。他不在乎。

他伸手在淤泥中摸索。

第一具,第二具,第三具……

他不计数,只是凭感觉找。左手,信上说左手。可他摸到的每一具骸骨,左手都是普通的骨头,有些还缺几根指骨,有些干脆整只手都没了。

直到第九百九十九具。

不,没有那么多。他停下来,喘了口气——虽然在河底喘气只是一种本能反应。他意识到自己在逃避。

逃避“第九千”这个数字。

为什么是九千?

他忽然想起一些事:被贬下凡的那天,押送他的天兵闲聊时说:“卷帘大将也够倒霉,正好赶上第九千个……”

第九千个什么?

他当时没问。

现在他知道了。

沙僧咬破舌尖,用痛感驱散犹豫。血混入河水,像红色的丝带在黑暗里飘散。他继续摸索。

这次他感觉到了。

不同。

前方的淤泥里,有东西在……震动。

极其微弱,像心跳,但比心跳更规律,更像某种机械的脉动。咔嗒。咔嗒。咔嗒。

沙僧游过去,扒开淤泥。

骸骨露出来。

比其他骸骨更完整,更洁白,甚至在黑暗的河底微微发光。姿势也很特别——不是平躺,是半跪着,左手高举过头顶,像是在托举什么,又像是在……投降。

沙僧游到骸骨正面。

头颅的眼窝里,没有眼球,只有两团凝固的、琉璃色的光。

他伸手,握住骸骨的左手。

触感冰凉,但不是骨头的凉——是金属的凉。

他用力一扯。

整只左手脱离骸骨,被他握在手中。但这不是一只手的骨骼,而是一个……结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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