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一然盯着展旭, 十分执着，那模样像是这会儿一定要等到个答案。展旭被他的眼神盯得十分不自在，他拿起手边的饮料，喝了一口, 润了润干涩的嘴唇：“交过。”

“交过几个？”陈一然似乎不打算轻易放过他。

“……一两个。”展旭再回国前，从来没想过还有被孩子逼着回答这种问题的场面。

好在，陈一然没有再继续细问下去：“可是我妈妈一个男朋友都没有交过, 当时她带着我, 很辛苦, 也有叔叔找她说可以照顾她, 但她都没有答应。妈妈还那么年轻，又漂亮，她拒绝那些叔叔，只是怕那些叔叔对我不好。”

展旭听到这话, 心里有一丝触动，以陈玥的条件，就算带着陈一然, 也不难再找到下家。但触动归触动，现在是挣表现的重要时刻, 他还是立刻表明了自己的立场：“我也可以不再婚, 不给你找后妈。”

“那你会交女朋友吗？”

“……你不喜欢的话, 我就不交了。”

“我才不信。”陈一然嗤之以鼻, “男人和女人不一样, 你以后都准备自己解决吗？”

“……”解决什么, 他不用问也知道。展旭看着陈醉，目光比刚才更加强烈。特么的陈一然到底从哪里知道这些的？你平时都教了他些什么？

“……”陈醉也很想知道，陈一然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。他低头看着陈一然，目光探究。

展旭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再次开口，这次是对着陈醉的：“我可以跟他单独聊两句吗？”

陈醉微微蹙眉，看上去不怎么情愿。展旭道：“放心，我还不至于在这里抢孩子。我就和他聊两句。”

陈醉抿了抿唇，道：“好，给你五分钟，我在旁边等你们。”

陈醉坐到了附近一张空桌上，展旭对这种距离颇有不满，但最后也没有再说什么。他看着对面的陈一然，他说话时刻意压低了声音：“我知道你从小就跟你舅舅生活在一起，对他有感情，但舅舅始终只是舅舅，不能代替父亲。”

陈一然道：“可是你这种父亲有啥代替不了的？”

“……”展旭的玻璃心被扎了一下，自己的亲生儿子这样对自己说话，搁谁身上都不会好受。但当初确实是他对不起陈玥和陈一然，所以他这会儿把姿态也放得很低：“我以前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职责，是我的错，今后我会努力做好。你舍不得陈醉，我们可以每年寒暑假都回来看他们，并不是说你以后就见不到他了。”

陈一然想了想，道：“那要不你每年寒暑假回来看我们吧。”

“……”展旭又默了，陈一然作为一个八岁的小孩，能有这么缜密的逻辑，他应该感到高兴。在心情复杂的同时，展旭也看到了一线生机，陈一然这样说，就代表他并不是对他彻底的厌恶，也就意味着，他还可以再争取一下。

“我听说陈醉快要结婚了？结婚对他来说是件很重要的事情，他会组建自己新的家庭，而你只是他外甥，会给他们添麻烦的。”

陈一然抿了下唇，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垂着目光，没有去看展旭：“舅舅和舅妈说了，他们结婚了也会带着我，他们都很喜欢我。”

展旭笑了一声：“傻孩子，那只是大人的客套话。就算他们真的不介意你，但你想想，他们一对新婚夫妻，正是最甜蜜的时候，家里有个你这么大的孩子，做什么都不方便的。”

陈一然玩着自己的手指，没有答话。展旭知道自己找到了正确的方向，再接再厉道：“再有，他们过不了多久就会有自己的小孩的，你也知道，带小孩子是非常辛苦的，到时候家里两个小孩，只会增加他们的负担。”

陈一然抿抿唇，小声道：“我不需要他们照顾，我还可以帮他们照顾弟弟妹妹。”

“就算你这么想，他们又怎么放心把小孩交给你照顾呢？你也还是小朋友，能力有限。我相信陈醉他们是疼你的，所以他们不会不管你，如果你们两个小孩同时生病了，他们怎么照顾得过来呢？以后你读书升学，也还要陈醉操心，再说远点，等你长大了，结婚买房，他们一样都省不了心。你想麻烦他们一辈子吗？”

陈一然低着头没说话，展旭知道，他太懂事了，所以他最不愿意的，就是给陈醉这个舅舅添麻烦。

“然然，爸爸知道你是好孩子，你不愿意给舅舅舅妈添麻烦，但你会这么想，也正是因为他们只是你的舅舅舅妈。我不一样，我你的爸爸，我才是对你的一生负有责任的那个人。你怎么麻烦我，都不需要有负担。”

展旭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，感情十足，餐桌上一时没有了声音。陈醉掐着时间，走过来道：“五分钟到了。”

展旭没再说什么，陈一然看了眼埋着脑袋的陈一然，眉头动了动：“怎么了？他给你说什么了？”

“没什么。”陈一然站起身，牵着陈醉的手，“舅舅我们走吧。”

“好。”陈醉应了声，展旭也没有挽留的意思，看着他们走出了奶茶店。

车上，陈一然一直没说话，陈醉看了他一眼，问他：“刚才在奶茶店，你跟展旭说的那些话，都是哪里看来的？”

陈一然有些茫然：“什么话？”

“关于女朋友和男人女人那些。”

陈一然秒懂，恍然地道：“哦，那些都是普通的性.知识啊，国内对性.教育太不重视了。”

“……”所以你哪里学来的？他沉默了阵，把这个话题跳了过去：“刚才展旭跟你说什么了？”

“没什么。”陈一然还是这句话。

陈醉直觉展旭肯定跟他说了什么，但现在他不愿意说，他也只好以后再找机会问。

“下次我轮休，带你跟甄恬出去玩，想去哪里？”陈醉抛出小朋友更喜欢的话题。

陈一然愣了愣，道：“都可以啊，你问恬恬姐姐想去哪里，我们陪她去。”

“嗯。”不知道为什么，陈醉心里总有股隐隐的不安。

回到家里，他跟甄恬说起了这事儿，甄恬安慰他不要想太多，还说明天再过来陪善善，顺便探下他的口风。

第二天，甄恬带着午饭过来了，陈醉也提早下班，赶回来跟他们一起吃午饭。

陈一然看上去还是不怎么有精神，甄恬带来的新的游戏卡，他也只看了看就放下了。

甄恬昨天还在安慰陈醉，让他不要想太多，现在她自己也忍不住多想了。善善这个孩子心思比一般小孩多，他会考虑很多事，有时候想的比他们大人还要多。

三个人一起吃完午饭，陈一然放下筷子，看着他们道：“舅舅，恬恬姐姐，既然你们都在这里，那我就趁现在说了。我想好了，我想跟我爸爸在一起，他是我的爸爸，本来就应该他来抚养我。”

甄恬一愣，虽然她隐隐感觉到了，但现在听陈一然说出来，还是受到了些冲击。她看向身边的陈醉，尽管他的表现得很平静，但她还是看出了他糟糕的心情。

“随便你吧。”陈醉放下碗筷，走了出去。甄恬有些担心他，她没有起身去追他，而是先侧看向陈一然，问他：“善善，可以跟恬恬姐姐说一下，为什么要选爸爸吗？”

陈一然看着她，嘴角动了动，好一会儿才开口：“恬恬姐姐，爸爸是不是才应该对我负责？舅舅并没有义务抚养我，对吗？”

甄恬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，她摸了摸陈一然的头，对他道：“话是这么说，但人是有感情的啊，你舍得和舅舅分开吗？”

陈一然扁了扁嘴，小模样看上去也有些委屈：“舅舅以后会有自己的小孩，和恬恬姐姐生的小孩。他是别人的爸爸，我的爸爸也不是他。”

每个人都只有一个爸爸，他不想抢走弟弟妹妹的爸爸。

他们班的班长，周慧慧，听说爸爸妈妈要给她生个弟弟妹妹时，哭了好久，在学校都没止住。他知道周慧慧是不想爸爸妈妈被别人抢走，哪怕那是她的亲弟弟妹妹。以后舅舅的小孩，会不会也讨厌他，觉得他抢了他们的爸爸妈妈呢？

甄恬语塞，也许对于孩子来说，爸爸确实是舅舅不能替代的。她揉着陈一然的头，对他笑了笑：“善善想跟谁生活在一起，都没有错，你舅舅也会尊重你的意愿的。这件事不急，你可以再慢慢想想，我下去看看你舅舅，好吗？”

“嗯。”陈一然闷闷地点了点头。

陈醉就坐在单元楼下的长椅上，没有走远，甄恬一出来，就看见了他。她在陈醉旁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，陈醉看着她，伸手抱住了她。